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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筑天路的安陆兵

信息来源:市委宣传部 发表时间:2018-09-07 09: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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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筑天路的安陆兵

方立荣

新疆独库公路,是名副其实的天路。该公路天山段占公路里程大半,平均海拔高度在2800米以上,翻越4个海拔在3000米以上的达坂(山脊),跨过5条河流。站在高处看公路,她宛如一条飘扬在崇山峻岭中黑色的带子,从低处看公路,她好像纱巾围绕着一座座山峰。

独库公路是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基建工程兵十二支队(师编制)13000多名官兵从1974年到1984年耗时10年修筑而成,其中参与过修路工程的安陆兵206名。10年间支队有168名官兵为修筑独库公路献出了宝贵的生命,年龄最大的31岁,最小的只有16岁,其中有安陆籍战士2名;另有2000多名官兵不同程度的受伤致残,其中有安陆籍战士10名以上。这批安陆兵虽然没有参与独库公路修筑的全过程,但是,他们用对国家和人民的无限忠诚,以血肉之躯书写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他们是国家的功臣!

2018年7月,我跟随二女儿一家到新疆自驾游,走了一趟独库公路,被独库公路的美、奇、险、峻所震撼,同时为该公路的建设者艰辛的劳动所折服。在经过独库公路中段乔尔玛风景区时,我们瞻仰曾经为修筑独库公路牺牲的168名烈士专门建立的乔军尔玛烈士陵园。在陵园,我看到安陆籍烈士曾双清和刘木子的墓地,感到很是震惊,在数千公里之外竟然有牺牲的安陆兵,这不能不引起我的关注。在烈士纪念馆我发现两位安陆烈士的烈士证书作为遗物在陈列中(仅有的)。这让我产生了疑问:难道当年部队没有将烈士证书寄给安陆?两位烈士的家人知道自己的亲人是烈士吗?他们的父母享受了相关待遇么?……回到安陆,我到安陆民政局复退军人服务中心查阅安陆烈士名录,没有发现刘木子的名字,有一个“曾双庆”,但是出生年月和参军时间也与曾双清不符。我请负责该中心的邹主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下午他就来电话让我去与两位烈士的战友、巡店镇民政办原主任肖菊明见面,从而使我有幸接触到了当年参与修筑独库公路的安陆兵这个群体。随着对他们的了解不断加深,我的感动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一)

1976年2月28日,安陆当年入伍的新兵中的一部分——原巡店公社(现巡店镇和辛榨乡)100人,原棠棣公社(现棠棣镇和木梓乡)100人,原程巷公社(现烟店镇)6人——乘卡车到花园转乘闷罐子列车,踏上了从军路。他们有的是高中毕业生,有的小学和初中毕业生,有的甚至近乎文盲,但是他们有太多的一样:都是豆蔻年华,都来自农村,都是那么单纯,都没有出过远门,都怀着一颗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去哪里,干什么?他们都不知道,因为这是军事机密,带兵干部当然不会说。经过7天8夜奔驰,闷罐列车到达乌鲁木齐。下车后,他们又换乘卡车,8个多小时后,到达天山深处的乌苏县巴音沟军营。

第二天,新兵训练开始,动员会上,新兵们心中的疑团解开。原来他们的部队是基建工程兵第12支队,其前身是中央直属基建四工区,1974年更名为基建工程兵,随即移防到新疆修筑独库公路。这条公路从独山子到库车县,翻越天山,全长521公里,是一条国防备战工程。那时,中苏关系紧张,双方在国境线屯兵百万,战争一触即发。巍峨的天山将新疆南北分开,没有道路交通,很不利于部队机动作战,也不利于新疆的经济发展。之前毛主席就发出了“要把天山搞活”的指示,从中央到新疆的党政军机关闻风而动,测绘,物资准备工作都紧锣密鼓地进行。到1976年春,便道基本修通,施工已正式拉开序幕。来自安陆的这批新兵虽然对不能拿枪到边疆戍边卫国感到有些遗憾,但是经过3个月的教育和训练后,他们懂得了,革命军人就是要时时刻刻服从祖国的需要。大家对能参加国家的战备公路建设感到无比的光荣和兴奋。他们被分到了138团,该团下辖4个营,一个汽车连,一个修理连,一个仓库,一个警通连,每个营四个连(三个工程连和一个机械连)。掌钢钎抢大锤,砌垱土墙,打风钻等施工技能。5月初,部分陆续开进天山,展开全面施工。在老兵的传帮带下,这些新兵很快掌握了打眼放炮要领,逐渐成为了工地的生力军。

正当这些新兵决心大干一场,争取在部队立功时,发生了一场意外事故。6月24日,同是来自巡店文刘村的新兵曾双清、肖兵川和另外3名战士在排长的带领下坐一辆卡车转场。车过奎屯河,压断便桥,侧翻河中,6人落水。肖兵川等4人获救,其排长和曾双清被奎屯河的激流卷走,连遗体也没有找到。

事故发生后,所在连队副指导员奉命到曾双清家作善后工作。他一路忐忑,担心难以安抚好死者家属。到安陆后他请地方的干部一起去了曾双清家。得知自己的儿子不在了,曾双清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在众人的劝解下,他们停止了哭泣,对部队和地方的安排表示接受。最后,两位老人说,他们想把小儿子送到部队继续完成双清没有完成的任务。这令在场的人无不感动。最后,部队考虑到烈士曾双清只有兄弟二人,而独库公路的施工非常凶险,没有批准烈士父母的要求。

曾双清入伍前在家乡有一恋人,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得知心上人牺牲,她强忍悲痛,到双清家安慰两位老人。怀着对心上人的眷恋也有感于双清一家人的忠厚纯朴,她经常到双清家探访,与曾双清的弟弟产生了感情,两人终成眷属,成就了一段爱情佳话。

 

(二)

曾双清和几位战友的的意外牺牲,对这些刚刚入伍的新兵的情绪产生了一定的影响。部队领导及时组织学习毛主席著作《为人民服务》,抓住曾双清的父母在儿子牺牲后的高风亮节进行大力宣传,大大地激发了干部战士学习张思德立足本职、报效祖国的热情。那时,摆在每一个筑路官兵面前有三大考验:艰苦、寂寞和凶险。这批安陆的新兵经受住了这些考验,通过在艰难困苦的磨练,由普普通通的单纯的农民成长为有理想、有血性、有担当、有作为的新时代革命军人。

先说生活艰苦,新疆因为地理环境的原因,能种植蔬菜的季节极短,基本上吃不上新鲜蔬菜,主要靠购买当地老百姓在菜窖里储存的土豆和大白菜。部队为了能让干部战士吃上蔬菜,在当地开垦了一些菜地,品种只能老三样:土豆、大白菜加白萝卜。多余的,则窖藏起来,以备严寒的冬季。有时窖藏的土豆长了几寸长的芽,也不管它是不是有毒,拔掉了芽子,照样煮着吃。有时候也有一些罐头食品,但吃起来乏味。他们的主食是玉米面为主,做法是蒸成一大块,再切成若干小块的玉米糕,其次是小麦面粉馒头,大米饭每个星期难得吃到一次。由于长期营养不均衡,加上生活在高寒地带,干部战士们手脚的指甲都外翻变形。山上的小河流不少,但是里面的矿物质含量高,不能饮用,工地的用水完全靠取山上的冰雪融化后使用。这里的环境特殊,部队是半年(5—10月)上山施工,半年(10—来年月)因大雪封山回营地军训和学习教育,成年累月棉袄不离身。在施工期间,外面是灰尘,里面是汗水,如果下班后能到温暖的澡堂里泡个澡是多么惬意,可这就是可望而不可及,因为他们住的是野战帐篷,也没有那么多水呀!那时的战士津贴第一年6元,第二年8元……营地里集镇很远,想买点什么也只有托司务长带。绝大多数战士在服役期间没有出过山。

再说工作环境艰苦。那个年代,施工的机械化程度低,很多工作靠人工完成。他们有时候需要跪着作业,有时候用绳索将人掉在半空中作业,有时在不到一人高的导洞里作业中,只能手脚并用,爬进爬出。别的部队三年发一套棉衣,他们享受“特殊待遇”,每年发一套棉衣。这一套棉衣穿到他们的身上不到两个月就破破烂烂了——外面被磨得千疮百孔,里面被汗水浸泡得成了豆腐渣。他们说,这个时候如果有外人闯到我们的工地,一定不认为我们是军人,可能认为是一群“叫花子”吧!

工程兵部队,主要任务是野外施工,精神生活匮乏,而处于天山深处的工程兵更为严重,他们一年难得看上几次电影。好不容易送来了一场电影,看了一遍还不过瘾,就要求重放,两遍三遍还看得津津有味。团部十天半月开一趟班车下山,将官兵写的信和邮件送下去,再将报纸和收到的书信取回来。这时的报纸新闻早已成了旧闻,战士们还争着。曾经有人问一个战士:“那个时候你们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收到一封家乡的来信!”战士写一封信交给班里,班里收起来给排里,排里再转到连里……这样转去转来,还要等团里的班车送下山。一封信折腾到家,往往已是一个月以后了,有的甚至达到3个月,收到家里的一封信同样难。部队曾经发生过这么一件事:一个干部收到家里的来信,说是父亲病危。等他跟领导请好假,然后坐汽车到乌鲁木齐,再乘火车,又转汽车回家,只赶上了父亲“烧百日”。

有一次新疆军区司令员杨勇到工地视察,见到一个连队干部,就问:“你有没有什么要求?”那个干部说:“能不能每年一套棉衣之外,另外发一套棉衣备用?我们的战士一套棉衣穿不到一年就烂得不能穿了。如果外出或探家,根本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有损我们的军人形象。”杨司令员马上表态落实了。他又问了一个战士:“小同志,你有什么要求没?”那个战士看了看杨司令员身边的两个护士,红着脸立正:“报告首长,我想跟两个女同志握握手。自到部队后我们就没有见到女的了!”杨司令员立即让两个护士去跟在场的每一个干部战士握手。这说来是个笑话,但是足见当时工地的环境了。

崇山峻岭施工,安全隐患多。独库公路施工期间牺牲的人员,大多死于雪崩。每年5月高山上的积雪和冰川才开始融化,5、6月份最容易发生雪崩,虽然施工前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是因雪崩伤人的事故还是时有发生。有一天早上3营9连2排早餐后,因为当天的任务很重,副排长刘培勇(安陆人,因排长参加上级组织的培训,他代理排长职务)提前吹响了出工哨子。战士们集合后走了不远,一个79年云南籍战士李明文报告说有东西没有带,刘副排长批准了他回帐篷拿。那个战士刚刚跑进帐篷,山上传来了惊天动地的轰鸣。“不好!雪崩了!”一瞬间,2排的帐篷全部被冰雪掩埋,那个战士没有逃出来。大家赶紧跑回去,拼命地刨雪,最后还是无力回天。刘培勇说:“那个云南兵被当时被压在取暖的火炉旁,面目全非,身上还有被火烧的痕迹,现场惨不忍睹。幸亏那天提前出工,否则包括9个安陆兵在内的全排人都会被活埋。”工地还一个大的安全隐患就是飞石伤人。天山海拔2700米以上山没有植被,裸露的岩石风化严重,经常有石头滚落下来,让人防不胜防。

在天山这个独特的环境中每年的正常施工时间不到半年。为了早日修好独库公路,筑路官兵总是在5月份前就派人上山为大部队上山清理积雪,维修便道,搭建帐篷等。部队大施工开始,就没有什么星期日休息了。偶尔休息一天,也不可能下山,为的是让指战员洗洗衣服、写写信。即便如此,还要开会,研究解决施工中的各种问题。在工地,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有的地方的作业甚至是一日几班,昼夜不停。大雪封山了,他们下山,就要进入紧张的军事训练中,不断提高每一个干部战士的军事素质。一旦有战事爆发。他们将要放下修路工具,拿起枪杆子,为保卫国家作战。

面对艰苦、寂寞和凶险的考验,安陆兵们毫不畏惧,一方面注重防范,一方面勇敢面对。两百多人没有一个逃兵,也没有出现消极怠工的现象。他们图的是什么?回答只有一句话:为保家卫国作贡献!入伍不到一年,所有的安陆兵没有加入共青团的全部写了入团申请书,其余的都向连队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他们纷纷站出来,请党团组织在公路建设中考验自己。程时强就是安陆兵的杰出代表。程时强1975年高中毕业后被大队选为民办老师。冬季征兵,他立即报名入伍。来到部队后,他不仅每天漂亮地完成工作任务,还主动向工地简报投稿。白天劳累一天,晚上谁不希望早点休息,他却坐在被子里写作。真是难以想象:帐篷外寒风呼叫,帐篷内战友们进入了梦乡,他却沉浸在笔耕的快乐之中。这需要多么刚强的意志和百折不挠的精神!他投出的稿件开始被使用的少,他不怕失败,笔耕不辍,渐渐地文章见诸简报和当地报纸的越来越多。他抓住身边的事,写出的稿件与官兵见面,鼓舞了士气。他,成了连队的小秀才。这时一场事故差点要了他的命。程时强在一个大炮洞内放小炮(炸掉一个山头,为提高效益,采用放小炮炸出一个大炮洞,然后在大炮洞里填上成吨的炸药进行爆破的作业方式)时,发现有一炮没响,可能是哑炮。按规定,哑炮必须立即排除,不留隐患。等了一会儿,他从隐蔽洞里伸出头。就在这时,炮响了,气浪挟带着砂石将他掀翻在地。战友们赶紧将他送到山下的医院。医生最担心的是他的眼睛出问题,为他反复清洗,脸上的伤也作了简单处理,然后将他的头部包扎起来。过了几天,拆除了绷带,医生发现他的眼睛没有问题,都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程时强很高兴,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左边腮帮处有一个硬结。医生一检查,确诊里面是颗石子。原来在清理脸部伤口时没有发现肉里面还有颗石子。医生们要给他再开一刀将石子取出。他说,算了,肉已经长好了,不痛又不痒,让它留在里面作个纪念吧!经此大难,程时强没有被吓倒,工作和写稿干得更欢,还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连长指导员认为程时强是个人才,调他到连里当文书。这为他发挥自己的才能提供了机遇。在此期间,他的文章被新疆日报、解放军报采用过。一年后,他被提干,到一排当了排长。在他的带领下,一排成了尖子排,他还坚持着写稿。他的排长只干了几个月,团政治处要调他,被团司令部捷足先登,把他“抢”去当了军务参谋。独库公路竣工后,程时强随部队到秦皇岛修建过码头,又返回新疆喀什参加中巴公路建设,直到1989年任团军务股长(正营职)转业。

 

(三)

独库公路有几处咽喉工程,是难啃的硬骨头,现在成了标志工程,著名的旅游景点,其中两处——哈希勒根隧道和防雪长廊的修建都有安陆兵参与。这两个地方都处在海拔3500米以上,地质情况复杂,施工难度最大,后勤保障也最难。安陆兵所在团承担这两处工程。

哈希勒根隧道地处独库公路的最高点,这里空气稀薄,紫外线强,白雪灼眼。隧道主体工程施工由十一连(这个连的兵有三分之一是安陆人)担任,参战官兵上去不久都脸皮发黑、发紫,随后成块剥落,嘴唇溃烂起泡,吃饭、洗脸疼痛难忍。强烈的高山雪地反应,使他们头痛恶心、胸闷气短,吃不下饭、睡不好觉。生活用水完全靠融化冰雪,很多人拉肚子。由于交通更加困难,他们很少能吃上蔬菜,上山不到1个月,官兵体重平均减轻5公斤多,很多人患上了夜盲症,很多人指甲凹陷、脱发秃顶、睾丸疼痛、关节软化、腰部及坐骨神经发炎。官兵们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为了隧道早日贯通夜以继日地连轴转。中途遇到永冻层热融性坍塌,白天两次,晚上1次,最凶险的是那天发生在半夜的的坍塌。夜深人静,连队文书荣明接到电话,隧道又塌方了,11个弟兄被砸伤。连长劳累了一天刚刚入睡,听到消息,赶紧带文书赶到工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盆口粗的支撑木被拦腰砸断,11个受伤的干部战士躺在隧道里。连长顾不得悲伤,马上安排将伤员送去抢救。好在他们伤势不重,经过救治转危为安。他们谢绝了继续休息的关照,不几天都陆续返回了工地。在施工中很多官兵累倒在现场,被抬回帐篷,稍有好转,就返回工地,继续工作。新疆军区司令员杨勇曾专门登上这个达坂看望十一连官兵。经过官兵一年半的艰苦施工,最终完成了这条曾经是中国最高海拔长340米的隧道。

离哈希勒根隧道北100多米处,是一段雪崩高发地带。这里是中共十一大代表、被誉为雷锋式的好干部姚虎成牺牲的地方,后来官兵们在这里建起了一条防风雪长廊。

1978年4月9日(星期日),副区队(营)长姚虎成带领两台推土机到该地段清除积雪,目的是提前打通便道,为5月份部队施工扫除障碍。正当他们干得正欢时,雪崩爆发,两台推土机和他们3个人被冲出了50多米远,深埋在冰雪中。经抢救,两名战士脱险,而年仅28岁的姚虎成却永远停止了呼吸。姚虎成所在营有安陆籍战士20多个,他们是英雄的部下,英雄身边的“绿叶”,是一群无名英雄,是英雄当之无愧的战友。

为解除雪崩对公路的威胁,部队经过周密论证,决定在这里修筑防雪长廊。九连承担了这个任务。这个时候,程时强已担任该连一排排长。在他的带领下,一排成了尖刀排,部队有什么急难险重任务,非一排莫属。为抢时间,部队3月份就提前上山。这个时候的哈希勒根冰达坂覆盖的冰雪还有几米厚。为解决拦路虎,他们决定制造一场人工雪崩。由15名共产党员、班长和老战士自告奋勇的组成的突击队,每人背上40多公斤的炸药,带着尼龙绳和钢钎,向冰达坂顶峰攀去。过了垭口,再往上就是六七十度的陡坡,徒手攀登也十分困难,战士们背着炸药和工具,每攀爬一寸都要付出全身的力气。快接近顶峰时,他们又一个接着一个爬上一堵6米多高的冰壁。大家顾不得休息,立即打眼、装炸药。随着十几声轰鸣,一场人造雪崩卷着几十万立方米的冰雪,顺从人的意志滚下了山。他们还在技术人员的指导下,在施工沿线设置防雪台阶、防雪土丘、防雪挡墙,以保证施工安全。然后开挖路基,再构筑钢筋混凝土长廊。长廊靠山一面是厚厚的实心墙,靠河沟一面则浇筑出一排粗大的立柱,然后在上面浇筑盖板。最后还要在上面回填土石。经过官兵一年半的苦战,在姚虎成牺牲的冰达坂上建起了我国第一座钢筋混凝土的公路防雪走廊。这条走廊全长258米,高8.3米,廊内可同时并行两辆大型卡车。建成后的第一个冬春,防雪走廊上方共发生大小塌方、雪崩400余次,其中1000立方米的塌方、雪崩几十次。发生雪崩时,铺天盖地的冰凌雪块顺着六七十度的冰坡咆哮而下,势如倒海,声如雷鸣,但防雪走廊仍像巨龙岿然不动。从此以后,过往人员和车辆再也不必惧怕无常的雪崩了。现在,在离防雪走廊不远处有一个临时停车点,过往游客都要在这里以防雪走廊和哈希勒根隧道为背景拍照留念。

为保证隧道和防雪走廊建设,机械连的官兵同样付出极大。一天晚上,汽车连司机、安陆兵傅长国接到通知:山上施工的连队燃煤已尽,据天气预报明天晚上有暴风雪,必明天送1车煤给山上的连队。谁知暴风雪当天晚上就提前到达。到第二天天亮时,雪已将上山便道掩埋得无影无踪。高海拔的山上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几度,山上的连队如果无煤做饭和取暖,后果不堪设想。连队派出一辆履带式推土机在前面一边铲雪开道一边牵引卡车前行。便道只有一车宽且高低不平,推土机也不可能将雪全部产干净,道路还很滑,随时可能车毁人亡。傅长国豁出去了。他全神贯注,小心翼翼驾驶着卡车走走停停,一路上险象环生。经过几个小时的艰难“跋涉”,他们终于将一车煤送达目的地。这时傅长国四肢被冻僵,加上注意力高度集中,车停下来,竟然自己出不了驾驶室。

 

(四)

时间到了1979年底,在独库公路奋战了4年的安陆兵(当时工程兵的服役期为4年)可以退役了。对于百分之八九十已是共产党员的军人来讲,他们的思想境界已与入伍时不可同日而语,大家都纷纷表态:坚决服从党和国家的需要。最后决定这批退伍的68人,大都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有的在施工中受伤而留下了残疾;有的因长期在粉尘环境中作业罹患矽肺病;有的因高寒高湿染上风湿病……。而留下的都是身体较好的技术骨干,他们毫无怨言,一如既往地继续奋战在修路工地。

在一年一度的退伍工作中有一项“评残”,即部队根据战士因公致伤致病的等级发给《残疾证》。伤残退伍军人回原籍后,地方政府根据政策给于一定的生活补贴。这是国家对伤残军人关心和照顾,评定标准也有细则。但是在评残时,这些平时服从命令的安陆兵却出现了“抗命”现象。除一些明显的伤残,如:余祥林被爆破震聋;魏发明被石块砸断了小腿,熊贵林被砸破了脚髁留下了终生残疾……这些人接受了《残疾证》,但是大多数隐性残疾者(如身患矽肺病、风湿病和一些伤残不明显但是对身体健康有影响的伤病,而且医疗机构也出具了证明)就是坚决不领这个证。他们说,我们都还是“光棍”,回老家后还要成家立业。如果我们领了《残疾证》,消息传出去了,有那个姑娘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部队领导再也不好强求,只好听之任之。在以后的每年老兵退伍时,这都是连队领导的一个头疼的问题。

1984年,独库公路胜利通车。这批安陆老兵大多数人没有看到通车典礼的盛况。在部队,他们是英雄,离开部队他们也是好汉。退伍兵中,在农村改革大潮中经受了考验,有的还当上了基层干部。

肖菊明,回到老家就被安排到村卫生室工作,后来被巡店镇领导看中,成为民政员。在这个岗位上,他这个复原老兵工作兢兢业业,将党和国家的温暖送到各种优抚和救助对象的心中,受到了当地人民的称赞。他后来被转为正式干部,最后在巡店镇民政办主任位置上退休。2005年,乔尔玛烈士纪念馆征集烈士遗物,他十分热心地到曾双清、刘木子两位烈士家中收集他们留下的遗物,考虑到烈士的父母都已离世,就动员他们的弟兄将烈士证书捐给了纪念馆。他说,烈士父母生前都享受了相关待遇,至于为什么市民政局烈士名录没有两位烈士的记载,他回去找相关部门处理的。

姜腊平、李云平退伍后分别当了村党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工作十分出色。上世纪90年代湖北出台政策从优秀的村干部中招考国家干部,姜腊平和李云平笔试和考察双双合格被录用,因工作成绩显著被提拔为副科级干部。这两位部队患难与共的战友,都担任了巡店镇的两个基层单位的党总支书记,在新的工作岗位上比学赶帮。

经过解放军这所大熔炉的锻炼,很多文化程度不高、平平凡凡的农民回到农村,经受了农村改革的洗礼,利用部队所学技术脱颖而出,成了当地的致富带头人。当地老百姓都说,当过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刘发忠在部队是修理工,复员后在安陆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他用军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对顾客讲信誉、重服务质量,赢得了用户的信任,生意红火。周世勇入伍前文化程度不高,在部队是开空压机的,有时也参与修理工作,掌握了机械修理技术,1980年他退伍在家乡木梓街上开了电器维修店,后来又开了超市,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安陆这批筑路兵中,有7人提干,除1人牺牲在修筑中巴公路中外,其余6人都先后转业到地方工作,都成了所在单位的骨干。如程时强,转业到安陆市检察院工作,刻苦钻研业务,很快由外行变为内行。在检察院,他的工作不断变动,他都能干一行爱一行,退休时任反渎局局长。余大才,正营职转业到安陆市公安局工作,他工作认真负责,廉洁奉公。后任职公安局督察大队大队长(专管公安系统内部警风警纪建设)。

这里我不得不提到巡店镇文刘村。在1976入伍的新兵中,文刘村就有5个,他们是:曾双清、刘木子、文伯清、文陆庆、刘小三。曾双清、刘木子牺牲在独库公路,文伯清在修筑独库公路时提干,后转战多处工地,在中巴公路建设中,已任团政治处主任(中校)的他,在一次参加会议返回乌鲁木齐途中遭遇车祸牺牲,被评为烈士。刘小三复员后身体一直不好,50多岁就离开了人世。5人中现在只有文陆庆健在,他离开部队后留新疆,在生产建设兵团农五师退休。

时光荏苒,转眼40多年过去了。当年参加修筑独库公路的安陆兵们已年过花甲(有的已经不在人世)。提起修筑杜库公路那段经历,他们无一不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认为那是人生中过得最有意义的时光:条件艰苦,现在的人们根本难以想象。那时他们年轻单纯,心无旁骛,谁都知道自己在与死神为伴,但大家置生死于度外,一心一意只想把路修好。人这一生,有这样为国家贡献青春和热血的机会,值!如今,当年的修路兵分布在各个不同的地方,但是,“战友”一词将他们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因多种原因,难以组织全体战友聚会,但是一旦战友相遇,那种友情令世俗的哥们情黯然失色。人虽然离开了修路工地多年,但是他们对独库公路这一“辉煌作品”魂牵梦绕与日俱增。多年来,有的当年的修路兵利用旅游或专程重返天山,一睹独库公路的雄姿。特别是今年,程时强、周世勇、余祥林受新疆民政厅、交通厅的邀请,参加“重走天山路,再续战友情”活动,回到他们曾经的营地旧址,再次站到哈希勒根隧道和防雪走廊,到烈士陵园祭奠英烈,几个钢铁汉子竟然多次老泪纵横。此时此刻是种什么心情,恐怕他们自己也难以言表吧!

如今,他们为战备而修筑的独库公路已成为和平之路、旅游之路,正在为新疆的社会发展和经济建设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独库公路就是铺在天山上的永存的丰碑。

(作者系中共安陆市委宣传部原副部长